能够感受到遗憾与悔恨，本身是一种能力｜生命情感对话①

财新(中文)May 11, 2026

绘图：赵凌筠 AI辅助生成
《生命情感对话》“财新mini+”连载中，查看已更新内容

[前记：该系列访谈节目由ThinkTech Hawaii推出，对话者为费杰（Jay Fidell）律师与王昶律师，访谈以英文进行，以下内容为对话摘录。]

费杰 我们要开始一系列坦诚而脆弱的对话。今天我们讨论“遗憾”与“悔恨”，两种塑造我们自我认知、道德意识与自由观念的情感。我们以丹尼尔·平克的The Power of Regret为出发点，讨论四种基本的遗憾：

——基础型遗憾（Foundation Regrets）：如果当初我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就好了。（责任与长期自律的失败）

——勇气型遗憾（Boldness Regrets）：如果当初我敢去尝试就好了。（错失机会与未曾活出的生活）

——关系型遗憾（Connection Regrets）：如果当初我主动联系就好了。（破裂的关系与未曾弥合的联系）

——道德型遗憾（Moral Regrets）：如果当初我做了正确的事就好了。（违背自身道德标准的时刻）

首先我们需要辨析，遗憾与悔恨之间的区别是什么？

王昶 遗憾通常关乎结果与未发生的可能，是一种基于比较的反思性情绪；而悔恨则具有更强的道德重量。当我们意识到自己伤害了他人，当共情与责任相遇时，悔恨便产生。

遗憾是在问自己“如果当初”， 悔恨是在对别人说“对不起”。可以粗略地说，道德型遗憾与悔恨非常相似；但悔恨似乎更加沉重，更加难以解脱。

费杰 涉及这四种遗憾和悔恨，我们不得不分享未曾做出的选择、未曾承担的风险、被忽视的关系，以及那些触及灵魂的时刻。这似乎成为一次自我清算。

王昶 量子物理学告诉我们，时间并不存在，没有过去可以回去。但清算仍然是必要的，因为我们可以通过清算来认识自己。我们本可以做得更好，但当时我们没有，因为当时的我们还不够好；而我们之所以感到悔恨，是因为我们并没有糟糕到无动于衷。

过去两年，我几乎只读心理学、哲学和佛学，不太关注新闻。因为我开始意识到，我们可能明天就消失，或者下个月就不存在了。那么，任何外在的事情其实都不重要。我更愿意去关注自己的内心和家庭的历史。

坦诚地说，我是一个生活在遗憾与悔恨之中的人。这种状态在我父亲去世之前就已经存在。他昨晚又出现在我的梦里。

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某种形式的遗憾与悔恨之中。所以，我们都需要问自己：你最大的遗憾是什么？

我们从基础型遗憾开始。所谓基础型遗憾，就是责任的缺失、长期自律的失败。换句话说，就是如果当初我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就好了。

我先说我的。我有很多基础性遗憾，首先是没有再学好一门语言。

英语是我的第二语言。但如果当初我认真去学德语、法语、西班牙语或者日语，我的人生可能会完全不一样。语言不仅仅是交流工具。当你用另一种语言思考的时候，你实际上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这不仅仅是翻译的问题。即使AI翻译得再准确，它也无法替代你用另一种语言去思考、推理、争论、做梦。

我现在用英语思考、推理甚至做梦，那已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宇宙。所以我一直觉得，我失去了进入其他“宇宙”的机会，现在再去学已经太晚了。我曾学过意大利语，可以点餐、旅行，但不可能达到真正的熟练程度。

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基础型遗憾，是我没有理解“复利”。

有个常见的说法，说亚洲人擅长数学，但我完全不是。我高中数学就不及格了，所以我唯一的出路就是报考艺术院校，因为其他专业都需要数学成绩。

我一直对数字不敏感，几乎是一个最差的投资者。直到大约十年前，我问一位前辈：你对年轻人最大的建议是什么？他说：理解复利！这是你在年轻时最重要需要掌握的东西。因为一旦你理解了复利，你的消费习惯、储蓄方式、工作方式，都会围绕这个逻辑去调整。如果你理解它，你晚年会有一个比较安稳的生活；但如果你不理解，就像我现在，开始焦虑。

但最重要的基础性遗憾，可能是我大大误读了法律、身份、文化等等这些“宏大叙事”。我年轻的时候高度认同遥远的制度和文化艺术，甚至进一步认同其内在价值系统。但我逐渐意识到，人类社会是不同的部落，你可以认同另一个部落的交响曲和雕塑，甚至可以理解另一个部落的风俗和语言，但你不存在于另一个部落。

费杰 你的坦白让我产生了很多共鸣。我同样希望自己在语言上投入更多。我在大学期间学过法语，也去过几次法国，几乎可以进行基本对话。但我一直觉得，我应该学得更深入。我也一直想学西班牙语，甚至包括中文、日语。因为语言确实会扩展一个人的视野，让你真正理解另一种文化。但我没有坚持下去。

还有一件事，是关于科学。我现在对科技和科学非常感兴趣，但在某个阶段，我离开了这个方向。记得我在大学上过一门统计学课程。当时用的是那种很大的计算器，像一台打字机一样。我没有认真对待这门课，态度也不好。有一次我和教授说，我不喜欢这门课，也学不好，能不能协商一个成绩。他拒绝了。最后我得了一个B，但这低于我的期望。那次经历让我对统计产生了抵触情绪，甚至让我远离了科学。但其实，我一直很喜欢科学，也对它非常着迷。

在我人生的某个阶段，我其实考虑过学建筑。但我的家人更希望我学法律，所以我选择了法律。如果让我重新选择，我很可能会去学建筑，甚至工程。

还有一件事，我希望自己旅行得更多。旅行和语言一样，会拓展你的世界。但我没有做到。

这些都是我的基础型遗憾。

王昶 按照量子理论的一种解释，每一次选择，宇宙都会分裂成两个。在一个宇宙中，你成为了建筑师；在另一个宇宙中，你成为了律师。虽然我们无法验证这些宇宙，但很多科学家相信它们存在。这给人一种安慰：在另一个宇宙里，我们已经活出了那些没有实现的可能。

所谓分裂，并非在某一刻由人的意志触发的断裂，而是量子态在演化过程中不断展开的结果：不同的可能性，并不相互排斥，而是在退相干之后彼此隔绝，成为互不干扰的结构。人类的选择，不过是其中一条路径上的局部体现。

还要注意庞加莱回归定理（Poincaré recurrence）：在无限的时间与足够复杂的系统中，总会出现一个与当前状态几乎完全相同的重现——于是，至少在某个地方，会有一个与此刻分毫不差的世界正在发生。

接下来是勇气型遗憾——如果当初我敢去尝试就好了。对我来说，勇气型遗憾主要涉及工作。有时候，我看到一些明显错误的商业决策，但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指出。即使我知道，说了之后他们可能也不会听，但我甚至没有尝试。我只是按照指示去执行。我曾长期担任公司法务，20年前，我所在的公司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，但我只和最近的领导私下讨论过，没有公开表明我的立场。

另一个勇气型遗憾与基础性遗憾有交集：我选择留学美国，而不是意大利。大学二年级的时候，我收到过意大利一所大学的入学通知书，但是我胆怯了，因为语言没准备好，也因为担心生活费用。北大研究生毕业之后，我才留学美国，因为英语已经准备好，也得到了全额奖学金。

但现在回看，我用20年理解、实践、讲授美国法律，可能因此错过了托斯卡纳的阳光。

费杰 勇气型遗憾对我来说非常重要，甚至是最大的一类遗憾。很多时候，我不是没有机会，而是做了不该做的选择，从而错过了真正应该做的事情。

比如，我曾在纽约大学读税法硕士，这是一个非常有声望的项目。但事实上，它并不是我真正需要的。我当时应该意识到这一点，但我没有。

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，是说“不”。很多时候，我们缺乏拒绝的勇气。我们会顺从周围人的期待——家庭的、社会的，而不是坚持自己的方向。如果让我重来，我会更果断地说：“不，这不是我想要的路。”

王昶 完全同意，说“不”需要的勇气更大。因为不敢说“不”，我们失去的更多。

接下来是关系型遗憾——如果当初我主动联系就好了。

我失去了和一些我尊重、喜欢、甚至爱的人之间的联系。

一位是我的音乐老师路裕华先生。他是一位杰出的音乐家，教我吹竹箫。我在高中时跟他学了一年。在最后一次课上，他对我说：“你现在可以把音符吹出来，但我没有听到音乐。”他说得非常诚实。但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师生关系。我们一起喝茶、聊天、讨论艺术。

在大学期间，我还经常去看他。但后来我来到美国，就完全失去了联系。我甚至无法在网上找到他的任何信息。这是我非常深的一个遗憾。

所以现在我会尽量去维系关系，维护我生命的各个阶段：小学、中学、大学、研究生、法律工作等等。但年纪渐长，也清楚地意识到，纯粹靠人工维护的关系是没有必要的。

费杰 我也有很多这样的遗憾。当那些你在意的人去世之后，这种遗憾会变得更加沉重。因为你再也没有机会去联系他们。你只能回忆。

回忆当然有价值，它会让遗憾变得稍微柔和一些。但它无法替代真实的连接。

在人生中，我们不断前进，换城市、换工作、面对新的挑战。在这个过程中，我们实际上不断地与过去的人断开联系。我可以列出一个很长的名单，那些我没有继续联系的人。但那会花一整天。

我想，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过这样的体验。但问题的关键，也是我们今天对话中始终潜伏的一条暗线在于：这种感觉是在什么时刻出现的？

是在梦境之中？是在独自面对宇宙的宁静时刻？是在临终之际？还是在人生回顾之时，当你试图衡量这一生究竟是功是过？

因此，这种体验并不会在任何时刻自动出现。比如，当我办公时，我并不会被遗憾淹没；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时刻，它才会真实而清晰地浮现。而这种体验本身就是一种值得渴望的东西。

一个理智、敏锐且富有情感的人，都会渴望拥有这样的时刻——那些能够让你直面遗憾、细细体会它们的时刻，从而不至于错失这种深刻的人生经验。

不过，我想强调：这个世界上，确实存在另一类人——如果你在法律行业待得足够久，你一定会遇到他们。这类人缺乏基本的情感感知能力，心理结构本身就是病态的。他们往往冷漠、无情，不会承认自己有任何值得遗憾或悔恨的行为。他们既无法体验这些情感，也不在乎自己是否能够体验。他们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犯了错，也不会承认自己违背了道德。

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生命状态。我不认为他们像我们一样，拥有敏锐的情感触角，也不认为他们能够与自我或与整个人类社会产生真正的共鸣。

我们问自己：你是否拥有，或是否愿意为自己创造机会，去感受这些遗憾，尤其是道德层面的遗憾？你是否能够因为自己做过或没有做过的事情，而产生遗憾、愧疚甚至痛苦？

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具备这种能力。从某种意义上说，能够感受到遗憾与悔恨，本身是一种能力，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礼物。因为这说明，你仍然能够感受他人的痛苦，仍然能够与人性保持联系。

王昶 确实，我们本可以做得更好。我们错过了机会，我们做错了事，也没有去做本该去做的事。我们因此产生道德上的遗憾或悔恨。我最深的悔恨是对我父亲。

他在生命最后那段时间里是恐惧的。他的疼痛我减轻不了，那是病和医生的事；但他的恐惧本来是我能减轻的。如果我那时候肯长时间坐在他身边，他不会那么孤单。我没有去做。他走后我才理解：在那段日子里，我能为他做的最重要的，不是治好他——那不是我的能力，而是不让他一个人去承受。这件事不需要才能、资源、奇迹，只需要在场。我没有做到。

它和别的悔恨不一样：别的可以被时间稀释，可以被新的善行抵冲；这一条没有抵冲的对象了。他不在了。

我们会在某些时刻周期性地感到遗憾。但我的情况有些不同。我几乎是持续地生活在遗憾之中。只要我醒着，我几乎每一个瞬间都在体验遗憾与悔恨。无论是遛狗、在家中的神龛前祈祷、像现在这样与你交谈，甚至在梦里，这种感觉都一直存在。

你会告诉我：这不太健康。但对我来说，这就是现实。我并不是想去修复什么，也不是想弥补过去，而是想进行一种深刻的反思——去看清，我究竟浪费了多少时间，又错过了多少机会。

正因为如此，我开始主动去调整自己的生活：更频繁地给母亲打电话；确保每天给家人做晚餐；尽量多关注亲人的情绪。这些都是在偿还。也许偿还不到他那里，但至少不能让同一件事在另一个亲人身上再重复一遍。

费杰 你和很多人不一样。但另外一个问题是：我们每个人，其实都处在某种独特的内在结构之中，无论我们是否愿意承认。

想象这样一个人：他出于心理原因、功利计算或其他动机，对一切都漠不关心——不在乎他人、不在乎承诺，也不在乎道德。但有一天，他读到了丹尼尔·平克的The Power of Regret，开始理解悔恨的意义。于是他说：“我认同这些观点，我决定改变。”或者，他经历了一场极具冲击性的事件，被迫面对自己的行为。在这样的情况下，他可能开始发生变化吗？

王昶 我不认为人会改变。人是不可能被外在力量改变的。

举个例子，我最近处理的一个案件中，被告患有自恋型反社会人格障碍 (NPD)。她没有同理心，完全感受不到他人的痛苦，而且几乎一直在撒谎。即使她的谎言漏洞百出，她也毫不在意。她始终把自己当作受害者。即便她对原告造成了严重伤害，即便事实已经在法庭上被完全查明，她仍然拒绝承认，并继续撒谎。她没有任何悔意，也不会产生愧疚。

人类与人类是不同的。尽管我们都是有感知的存在，但在本质上却完全不同。他们并不比我们更不快乐。那些缺乏同理心的人，并不一定是抑郁的。当他们看到战争、暴力、杀戮，未必会感到痛苦，可能反而被激发。试看近日我们目睹的，你可能会说选民会觉醒，我不这么认为：一半选民看到另一半选民被折磨得痛不欲生，会产生极大的快感。

你和我无法成为那样的人。如果我们做了那些事情，我们会被内疚吞噬。既然如此，我们就只能不去作恶。

这样我们就回到了根本的问题：短短一生有意义吗？宇宙有意义吗？

生命并没有预设的意义，宇宙也没有。正如科学家所说，宇宙没有义务让我们觉得它是合理的。那么，在这样的世界中，我们该如何生活？

我从佛教中得到的答案是：爱与慈悲。即使一切都是空的，即使一切如梦幻泡影，但人与人之间的爱是真实的。在生命的尽头，唯一真实存在的，是你曾经爱过。临终之时，你可以说：“我爱过，也被爱过。”其他的一切都无关紧要。

费杰 我还有一个必须要问的问题。我们刚才讨论的，一直是个体层面。但这些价值——关怀、爱——在社会中处于什么位置？在政治中呢？如果我们要构建一个更好的社会，这些东西是否重要？如果人们遵循这些原则，社会是否会变得更好？反之，如果背离它们，社会是否会变坏？那么，遗憾和悔恨，在社会层面意味着什么？

王昶 五年前，我会说：我们需要有同理心的领导者。但现在，我不知道。因为历史告诉我们，那些残暴的人，往往被后人崇拜。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。所以，我对人类整体的智慧没有任何信心。我也不认为我们有能力让社会变得更好。

因此，我认为，悔恨仅仅是一种个人体验，可能不会成为群体经验。正如马基雅维利所说，领导者不需要是好人。我不认同马基雅维利，但我也无法反驳。因为我并不了解政治。我只了解我的家人、朋友和狗狗。

我必须诚实地说：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会走向哪里。我们是否需要一个拥有悔恨、共情能力的领导者？这是否会让社会更好？我不知道。

费杰 我们常说，我们本可以做得更好。但事实上，我们没有做得更好，是因为当时的我们还不够好。如果我们回到过去，但仍然拥有同样的性格、恐惧、局限，我们很可能会做出完全相同的选择。

所以，遗憾究竟意味着什么？是否只是事后反思的一种产物？还是一种真正的道德成长？

也许我们可以这样问：遗憾，是负担，还是指引？悔恨，是伤口，还是良知仍在的证明？

王昶 也许两者都是。但如果我们还能说出一句“对不起”，那说明我们仍然有能力去理解他人，也说明我们仍然在试图理解自己。（未完待续）

《生命情感对话》“财新mini+”连载中，查看已更新内容